2014年4月19日星期六

似水流年


還有想做的事嗎

訪問最末時問我﹕「將來你還有想做的事嗎?」想了想答道﹕「讓我看看表。今天下午二時二十分我沒有想做的事,但不代表我沒有想做的事。新的事物還未出現,甚至尚未在想像之中,如果一旦有了,我想我會做的。」
人沒有新事物可做是很悶的,生命彷彿沒有意思了。念完遺傳學,我怎想到會做電視?做的原因並非我的想像,而是遺傳學找不到工作。電視工作完全沒在過我想像之中。

開廣告公司亦完全沒在過我想像之中,只是做電視我看來看去也看不到我會做到CEO的機會,因為太多人在我前面了。那末便想到創業。媒介和廣告界關係密切,我有足夠的根基去創立廣告公司,那我就做了。做,正因眼前的機會不大,所以趁青春改行。我不是個只讓人看臉孔時裝的人,我是個做事的人。

另一個原因是我只知道CEO是什麼,因為從小時起,我的爸爸便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總經理,我只知道這個目標。家庭教育對子女很重要的,我看爸爸怎麼工作,對管理和市場等等怎麼看法,無形中那便進了我的體內。

我要創業父母均無反對,也許因為他們心目中的子女也是應該擔任些重要的工作的。他們沒有說過,但看父母的朋友們都是在幹有重要性的工作,那我還能有什麼目標?

很感謝媽媽由得我熬朝九晚十二,每天十五個小時的電視工作。低層、中層是非經歷過不可的,不然做了總經理怎能了解每一個階層的工作和心態?不知道就不能夠管治。

將來還有什麼可做的我不能預知,社會會變的,世界會變的,例如有電腦前和有電腦後,有汽車前和有汽車後。我不喜歡沉迷在過去之中,過去好的,是主的恩賜;過去不好的,是人生試驗,沒什麼苦可訴的。訴苦太花時間了,我寧願想新的做事方法。委屈太難受了,為什麼要自己受下去?我會撇下讓我受委屈的人和那單位,不花時間跟他們糾纏。話只有一句﹕「且看他日是誰人天下。」

[林燕妮 eunicelam112.blogspot.hk]

2014年4月18日星期五

夕陽之歌


悶死

每個人都會因為一種理由而死去的,意外、不治之症……都不用我數了,還有一種理由就是悶死,沒有憂愁也沒有快樂;沒有人要照顧也沒有人照顧;沒有工作但有足夠的錢生活;失掉舊的興趣沒有新的興趣;沒有失戀也沒有戀愛;沒有人跟你說話你也沒有要跟他說話的人。這樣的絕對悶,一天怎麼過?一年怎麼過?真的會悶死的,感情上的起伏等於零,等於零又怎算活?
眾人一定會說,既然什麼問題都沒有,怎會不快樂?對,不過感情等於零便比破產還要糟糕,因為完全無事可做,無事可感,不論有多少財產也比一個只有十塊錢但有個朋友在身旁的人差。

我幸而身體健康,但是又恐怕太長壽。假如再過二十年也不死怎麼辦?如果我家人齊全,那多活二十年是好的,將來會有侄兒孫兒,但我是理論上沒有家人的。雖然有一個兒子,也同住在一塊兒,但我們的時間不同,我是作息正常的,早上起晚上睡覺;但兒子卻是晚上起白天睡覺的,相見的時間少之又少。

年輕人不會悶,我卻百分之一百悶。什麼事情都做過了、經歷過了,遊埠不再是興奮的事。我也有寫作工作,但每天寫一小時便寫完了,空閒的時間太多,不曉得幹什麼才好。

我感謝上天的恩賜,什麼事情都讓我經歷得早。問題是,到了都經歷過的時候,便對所謂經歷沒有興趣了。那餘下的歲月怎麼不悶呢?

有同輩朋友仍在上班,她說﹕「千萬不要退休,不然便悶死了。」回想,爸爸也是退休得太早,媽媽叫他別那麼早退休的,他卻認為應該退休了。結果我看他悶到死的一天。不是因為有不治之症,而是我想他悶死了。

本來爸爸打算提早退休,多看自己喜歡看的書。起初還好,到了後期,老花了,看不成書了。耳朵聾了,看電視聽不見,跟朋友聊天也聊不來,因為對方也聾了。想想看,真的不喜歡活到老年,光是「悶」一個字已經把生命抹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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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17日星期四

不要人工生存

美國及一些其他國家某些城市(不是所有),是接受要靠人工方法生存的活死人所授權的親人停止那種方法,例如拔掉呼吸器、輸食器等等,讓他自然死亡的。這種授權書,當然是在神志清醒時請律師或自己寫下的。健康無病時也可以預先寫下的。一個正常的人可以預先授權兒子,例如我若因意外變成一個全無意識、根本不知自己是生是死的人,我授權兒子要求醫生讓我就此去世,不要用人工方法延續我的生命。又或者我因病而無法自動呼吸,要靠呼吸器才能生存,我授權妻子要求醫生停止用人工呼吸器維持我的生命。
有些健康的朋友已經做了這種授權,我是同意的。做一個活死人,自己壓根兒不知道,但是醫療費用和家人的負擔,卻是活人要承受的折磨,那為什麼要保存只屬名義上的「生存」?
因中了風而變了完全癱瘓沒有知覺,即使仍能呼吸,但是從輸食、清潔、大小便等等都要人家替他做的人,是無意識的生存,但家人可十分辛苦了。如果是我,我寧願醫生讓我死亡,以免負累家人。固然,開始在那種情形下「生存」的頭一兩年,家人也許捨不得我死去,但過多十年八年,家人不厭惡我才怪。他們的厭惡是正常的,天天都要打理這麼的一個軀體,在心理上和經濟上都是很大的負擔。我亦極度厭惡自己,因為什麼都做不了,過的根本不是人的生活,連自殺也沒有能力,那是多麼大的痛苦,那不如讓我塵歸塵、土歸土了。
我知道有些大富人家,就那樣把一個毫無意識的活死人放到高級的療養院或醫院裏,一放二三十年,並不去看他,直到連醫學儀器也幫助他不了,壽命終結為止。那像把張破了不能坐的椅子放在貨倉中一樣,是沒有意思的。若要盡孝,便應該依照生命已損壞到無可補償的人的意思,讓他早點安息。
醫生們的觀點是個個不同的,所以永遠也不能把這種授權書立法。被授權者執行不執行也很難說,或者他認為有希望,又或者有其他原因,我個人倒是同意這種授權書,不想做個活死人。
[林燕妮 http://eunicelam112.blogspot.hk]

2014年4月16日星期三

媽媽的房間

搬回娘家後,一切如常,只是媽媽不在了。我住了她的房間,沒有住自己從前那間。第一夜便睡得有如睡慣了一樣,我只換了褥和被鋪,之外什麼都沒動過。
早上,用她的梳妝桌子,媽媽是個組織十分好、非常整齊的人。開左邊第三個抽屜,是紙巾;開右邊那個抽屜,是棉花片和棉條;左邊第四個,是風筒。一切都是那麼的方便順手。我就自慚不如了,總是一大堆東西在桌面,天天不同位置。媽媽則一張紙巾也不會留在桌面的。

我用她的潤膚霜、她的眉筆,媽媽化妝的,但永遠是淡妝。生前她叫我在美國替她買的兩條條裝粉底她只有在醫院用手拿過一次,還沒有用過便逝去了,但我要她知道我記得跟她買。為什麼她的眉毛疏了?原來她十五歲那年,上海流行剃光眉毛自己畫兩道上去。那她就把自己的眉毛剃光了學畫眉。怎麼上課忘了問她,只知道眉毛剃光了之後沒長回原來的粗度。

左右第一個抽屜,是我打開了便有如看見媽媽的。都是耳環,排得一雙一雙的半點也不亂,她在家裏也戴耳環的。我極少戴耳環,老是這雙不見了一隻,那雙掉了一隻的,乾脆不戴了。

凝視每一雙耳環,便記得媽媽會穿上哪一件衣服相襯,高貴慈祥地微笑。媽媽沒法明白我老是一雙耳環失去一隻,正如我不明白為什麼她永遠不會失去一隻一樣。

我的衣服還在自己的箱子裏,媽媽的四個衣櫃仍然掛滿和摺滿了她的衣服。她的分類比百貨公司還清楚,不會像我把裙子和褲子放在一起。不大捨得丟掉她的衣物,每看見一件衣服我都像看見媽媽穿著那件衣服。結果是兒子拿主意﹕「待我來收拾吧。」媽媽下葬時他已經選了四件他認為外婆穿起來最好看的衣服,穿著襯她指定那套葬服的紅鞋子,又多放了一雙黑鞋子方便外婆換來穿,亦細心地把那兩條粉條放進去了。現在滿房子都是媽媽的佈置,我沒打算把它們換掉。我想留下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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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15日星期二

歡樂今宵 日頭猛做

「日頭猛做,到家休息……」這段《歡樂今宵》的開場曲詞是我填的。為什麼叫我寫我都不知道,那時我在TVB做了兩年,從新聞部調去做宣傳部經理,二十幾歲,公司叫我做便做。宣傳部是與所有部門有關的,那便花了一個下午在飯堂寫好了。
《歡樂今宵》的主題曲是先有尾後有頭的,「歡樂今宵再會,各位觀眾晚安」是收場曲,那時我還未入TVB。我入了TVB兩年後公司才醒起主題曲應該有開頭,那便「日頭猛做」了,市民都懂得唱的了。沒酬勞的,我收的是一份月薪,公司叫做什麼便做什麼,一律沒有特別收入。有額外收入的是當公司忽然沒有了個藝員做節目主持、報告天氣,把我推去做便有酬勞。多少?不夠我買衫。

TVB運勢好,那時士氣勃勃,誰都急於用心把事情做到最好,錢反而是其次。大家都關心公司的節目,所以被叫做什麼都不知死活地去做,哪兒會說﹕「我要六時半回家。」「星期日我要放假。」或者「我很疲倦。」「我沒經驗。」「我不想做。」不!一切都得做。

工作環境沒什麼好不好,反正沒人有空想及這個,實在太急太忙了。各部門同事都算合得來,有時衝撞,一下子便忘記了。全公司我至今仍不喜歡、一定不會與之合作的只有兩個人而已。

前兩天舊同事舉辦一年一度的《歡樂今宵》大宴會,新人舊人百多二百個。最怕有人問我﹕「你認不認得我?」沒見幾十年,有些瘦了二十磅,有些胖了三十磅,怎麼認啊?不過一提起名字回憶便全部回來了。

蔡和平當然認得,他主帥《歡樂今宵》,那時他才二十一歲,總之那時各個都是二十幾歲已獨當大任,不大明白為什麼如今的人三十歲還說﹕「別怪我年紀小,我才三十歲。」那時三十歲我們已當是中年的了。

我自己創立廣告公司時也是二十幾歲,已經懂得很多東西了。為什麼離開TVB?太多人比我早加入了,我不想等三十年才做TVB的CEO,那不如我自己開自己做。TVB的三年訓練有如十年,結果我做得很順利,公司亦出了名。人,不要怕捱苦。

[林燕妮 eunicelam112.blogspot.hk]